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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八百岁精灵只想种田》

39.祖传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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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艾克申!"

场记板"啪"地一合,绿幕棚里瞬间静下来,连灯架受热那点细微声响都听得见。

最后一天。

这一场是全片的"戏眼"——灵族长老入王庭、行三让之礼、登坛受弓。本子上足足三页纸,走位八个点,起身、回身、拂袖、登阶、伏拜、受器,环环相扣,还得卡着鼓点,跟二十几个群演严丝合缝地错身。为这一场,武指和礼仪老师连夜排了三套方案,万一在哪儿卡住、机器怎么切、群演怎么补,都想到了。大家的共识很一致:一个头回拍戏的素人,今天少说要在这上头磨到天黑,盒饭都得多订两顿。

林野挤在监视器后头,手心全是汗,比自己上场还紧张。

陆清槐倒像个没事人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神色已经沉了下去。

他动了。

他没看脚下那排荧光标记——这六天,收工后别人歇着,他把走位的点一遍遍走熟了;席远山后来也改了法子,不折腾他,让机器去就他。可这些都还在其次。真正让他稳的是:前几天对着红灯、对着空气他才犯怵,那是要他信眼前没有的东西;今天这一场,让、敬、分寸,他不需要演——那是他真真切切活过的日子,刻进骨头里,不靠镜头感。

广袖一垂,他走进那片空荡荡的绿里。

在所有人眼里,他却像一脚踏进了某座真实存在过的、云雾深处的王庭。

让,是真的在让。他侧身,对着空处虚扶了半步,那不是表演出来的谦恭,是分寸——仿佛对面真站着一位需要他去让的故人。登坛七级,每一步轻重都不一样,宽袍大袖随他的动作漾开又落回,服帖得像长在他身上。群演捧着道具从他两侧错身而过,人流如织,他自始至终没乱过半分节拍:鼓点快时他不见急,鼓点沉时他不见滞。

监视器后头,礼仪老师原本半抬着的手,慢慢放了下来。

最后受弓,他双手过顶,腰脊挺得笔直。伏下去的是身,伏不下去的是那口气。

也就在双臂举到最高、广袖顺着小臂滑开的那一瞬,他右耳后那点压了两天的薄骨,热得几乎要透出来,鬓边那绺特意压着的发,被袖子带开了半分。

他心里明镜似的。

没有半分慌乱,他就着伏身受弓、广袖垂落的力道,极自然地侧过脸,让袖缘和灯影恰好遮住那半边耳后;再抬身时,发丝已借着低头的动作重新压回原处。快得像这一礼里本就有的转折,行云流水,没任何人觉得不对。

三让毕,登坛毕,受弓毕。鼓点收在最后一声沉响上,他保持着受弓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
棚里静了两秒。

"……卡!"

席远山这一声喊得劈了音。

下一刻,整个绿幕棚像炸开的锅。

"过了?!"

"一条过?我没看错吧?"

"三页纸,八个点,二十多号人,他一条过?!"

武指愣在原地,喃喃:"我那三套方案……白排了?"旁边不知谁接了一句:"人家这哪是拍戏,这是回老家巡了个逻。"满棚哄笑,他也笑不出来,只觉得后背有点发麻——干这行二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。

礼仪老师比他还失态。老太太盯着监视器,眼圈都红了,一把抓住场记:"你看见没有?他第七步那一下,那不是我教的。我教的是形,他那是……那是礼活过来了。"

监视器后头,林野愣了半天,憋出一句:"我就说他行吧。"声音都飘了——这牛他能回村吹一年。

席远山没跟着乐。他坐在机器前头,把回放倒回去,一格一格地看。放到受弓那一帧,他忽然抬手,停住。

阴影里,那道耳后的轮廓,看着好像比寻常人尖了一点点。

就一点点。灯光、阴影、角度,什么都造得出来,他干这行几十年,比这离奇十倍的穿帮都见过。可不知怎么,心里"咯噔"一下,像隔着层什么东西,瞥见了一眼不该瞥见的。

"这耳朵……"他喃喃。

"席导。"

陆清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恰好偏着头,挡住那半边。"灯打偏了,半边脸在影子里,看着怪。"他语气平平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"往后避开这个机位就是。"

绿布棚,高反差的灯,半明半暗,确实什么都能显形,也确实什么都解释得过去。

席远山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对方神色坦然,眼神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。他盯了两秒,摆摆手:"……没事,存档。"

心里那点异样,到底被他按了下去。只是后来剪片,他鬼使神差地,把这一帧单独留了下来。

只有陆清槐自己清楚,这一条,他用掉了仓底存粮里多大一块。他垂下眼,借着转身的工夫把那阵微微上涌的热意压回去——快了,再撑一撑,天黑前,他要离开这座城。

接下来一整天,顺得不像话。

射箭本就是大礼里的一节。道具组那把描金的样子弓轻飘飘的,拉个满圆都费劲,他看了一眼,伸手要了武行的硬弓。

制片先不乐意,被席远山一个眼神摁住。安全上倒没人含糊:靶后立起双层草垛挡板,箭头一律包了胶,射前助理把场清了个干净,连个捡箭的都不留。

他要硬弓,不是逞能。软弓开不出架势,全靠手上那点巧劲;硬弓沉,借的是筋骨里八百年的沉劲儿,走肉,不走那口快见底的气——说到底,反倒省。

他站定,搭箭,扣弦,开弓。

第一箭破空而出,正中红心。

第二箭,他眼前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,靶子虚成两个影子,耳朵"嗡"地鸣了一声。身子比意识快,指尖一撒——还是红心,比第一箭更居中半分。

第三箭收势,箭尾贴着前两支,颤巍巍钉住。三支箭,成品字形。

棚里先是一静,跟着爆出一片叫好。武行的兄弟喊得最大声:"好活儿!"这一声是行里人给行里人的,不含半点水分。

他把硬弓递回去,那武行接弓时顺手掂了掂,忽然"咦"了一声——弓身上还绷着余劲,是真开过满圆、发过力的。"行家。"汉子咧嘴,冲他抱了抱拳,"这弓沉,一般人拉不动。您这手,藏着东西呢。"

"庄稼把式。"他淡淡应,"扛锄头扛的。"

他放下弓,面色不变,心里却清楚,那一晃,是见底的声音。

午后插空补的绿幕空镜,他到底卡了壳。

脚下是平平整整的绿布,后期要把他放到"独立雪峰之巅"。他望着那盏孤零零的红灯,站了半晌,难得露出点无奈,转头很认真地跟席远山商量:"我知道它是悬崖。"顿了顿,"可它确实是块平地。"

满棚憋笑,憋得辛苦。

席远山也乐,乐完拉着他,把绿幕的门道掰开揉碎讲了一遍:眼前没有,心里要有,眼睛得望到绿布后头那个不存在的地方去。他听完,点点头,闭眼站了会儿。

再睁眼时,他望向绿布尽头。

眼神沉下去,远下去,空旷又寂寥,仿佛真有八百年的风雪,从那廉价的绿布后头,一场一场吹来。

"……过了。"席远山盯着监视器,嗓子有点发干,没舍得喊停,由着那几秒空镜多留了好长一段。

下午跟闻老师的对手戏,是杀青当天专程集中拍的。

老戏骨进组前撂过话:"本子是好本子,别糟蹋了。"开场还压着演,想以老带新,兜着他点。结果陆清槐一抬眼,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晚辈的怯,只有一种极平静、极古老的东西——像两座隔了岁月的山,在同一个高度上,对上了目光。

他主战那一句,说得极轻。

没有拍案,没有疾言厉色,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,却比拍桌子还让人脊背发凉。闻老师接戏的手一顿,后背的汗当场就下来了——演戏四十年,头一回被一个"素人"一句词压得差点接不住。因为那不是演出来的慷慨激昂,那是真见过,见得太多了,多到连慷慨都不必有。

一场戏下来,闻老师怔怔看了他半晌,转头压低声音问席远山:"老席,你跟我交个底,这孩子,哪个剧院的?"

"种地的。"席远山乐。

"……什么?"

"种地的,养鸡的。"席远山一摊手,"正经山里农民,我上哪儿给你找剧院去。"

闻老师回头又看了陆清槐一眼,怎么看怎么不信,末了索性自己凑过去问:"孩子,你这戏,跟谁学的?"

陆清槐想了想,答:"算是家传的。"

——倒也不算假话。

杀青的欢呼和彩带礼炮涌上来,喷了满头满肩。

演男主的顶流小生攥着手机排队等合影,轮到自己时还有点不好意思。陆清槐偏头去找林野,小声问:"合影我懂,怎么还要排队?签这一笔,能当饭吃?"

"哥,这话您小点声。"林野半推半就把他往人堆中间送,憋笑憋得辛苦,"人家那粉丝量,排队,是给您面儿。"

照片拍了,后来流出去,配文是小生自己发的:"跟全剧组最'贵'的人合了影,我怂了。"

底下评论齐刷刷的:"这谁啊,能让你怂?""哥你别怂,我也想合。""气质绝了,求扒。"

这是后话。

人潮一散,那口绷了六天的气,终于到头。

他脚下几不可察地虚了一下,借着转身拿布包的动作,指节抵着桌沿,把喉头那阵翻涌死死压住。林野第一个冲过来架住他,脸色都变了:"我就说你撑不住!"

"饿的,困。"他声音发哑。

"走,现在就走。"林野回头冲席远山喊,一嘴的不讲理,"病号我接走了啊,再不走,人撂你们剧组了!"

席远山张了张嘴,看着他那张白得吓人的脸,什么都没说,挥了挥手。

一行人到底没赶上傍晚的高铁,搭了末班到县城的车,再换上面包车摸黑盘山,折腾一整夜。山路颠,林野一路把人护在里侧,半路试探着问:"清槐,你别吓我,真没事?"

"没事。"他靠着车窗,声音很轻,"快到家了。"

转过最后一道山梁,山风从半开的车窗扑进来,混着泥土、松针和夜露的草木气。

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。

那口枯到见底的泉,像被满山的灵气一寸一寸注满,耳后烫了两天的薄骨,在风里一点点凉了下去。他闭上眼,第一次觉得这盘山的夜路,颠簸得这样好听。

天边鱼肚白时,车停村口。

他没先回家,一个人扎进屋后的老松林里,站了半宿。林野远远跟着,没敢近前,只看见那道身影立在晨雾和老松之间,一动不动,像本来就长在那里的一棵树。

等他再从林子里出来,长发浓黑,眼神清亮。

那个在城里摇摇欲坠、连靶子都看成两个影子的人,仿佛只是林野做的一场梦。

回到村里,他先睡了个昏天黑地。

从清晨到家,门一关,直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,连林野中途扒着门缝瞧了两回,都没忍心叫。这一觉把六天的亏空连本带利补了回来,醒来时神完气足,他才动手做琴。

做琴是个大工程,急不得。

电影里长老还有几帧琴戏。道具组备了一张琴,雕梁画栋,漆得金碧辉煌,一拨,却是哑的;更要紧的是形制不对——那样一张琴,摆在王庭里,假。他从歇录进城那天起,心里就搁着这桩念头:这琴,得他自己来做,做成曾经在精灵王庭用的那把一样。

不是他这一年在人间见到的、横在案上的七弦琴。

王庭的琴是竖着的,抱在怀里,弯弯一道长弧,像一弯不肯落下的月亮。弦从弧顶一路垂到琴腹,一根挨着一根,多得数不清。他还记得王庭深处那架水晶琴,声音是透明的,每一个音,都像光落在水面上。

两百年没碰过了。可手记得。

家伙和木料,歇录进城那天就备下了。

那天在老街,他除了老桐板、蚕丝、生漆,又把锯、刨、凿、锉、夹具、细砂皮一应用度配齐,连熬胶的鱼鳔都称了几斤;木料堆里另挑了一根性韧的老枫木、一小块密实的红木,一并捆了拖回村。卖木料的老板乐坏了,当他是要开木匠铺,末了非要搭送他半捆刨花。

回村他把院里那间堆杂物的空偏屋腾出来,条凳一架,就是干活的地方。

他先取那块歇录时买回的老桐板。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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